科评苦雨之地》神经科学研究者黄荣棋:一个「自然者」的乡愁

科评苦雨之地》神经科学研究者黄荣棋:一个「自然者」的乡愁

〈灰面鵟鹰〉,媒材:色铅笔、画纸,手绘、影像后製:吴明益(新经典文化提供)

〈灰面鵟鹰、孟加拉虎以及七个少年〉是七个少年在联考前跷课,意外发现永乐市场里贩卖野生动物,动念想买下一头小老虎,主角却买下一只鹰的故事。

——吴明益,《苦雨之地》后记

读〈灰面鵟鹰、孟加拉虎以及七个少年〉才第一次知道「灰面鵟鹰」这个名词,原名「灰面鹫」就耳熟多了,因雄鸟灰脸得名。后来改名为「鵟鹰」,因其体型介于鹰与鵟之间,而非体型更大的鹫或鵰。彰化人称灰面鵟鹰为「南路鹰」,因其由南飞行而来。但一句台语顺口溜「南路鹰,一万死九千」,尤其在1960年代日本商人来台收购标本时,更是道尽灰面鵟鹰遭猎杀的悲惨命运。

身处那个年代年幼的我,对这些原本都不知道。只记得后来就读彰化高中,坐在教室最边边座椅,首次抬头望见窗外灰蓝天空盘桓的无数老鹰,心中的那种嚮往。当时还以为只有自己知道,天空有那幺多老鹰盘桓,那种莫名的感动心情,现在依稀还感觉得到。

可以与这种感觉相比拟的,只有在更早前,从精诚初中教室远望田间电线上头麻雀餵食的一只「白色」幼鸟;或更更早前,在家旁小溪布袋莲上瞥见一闪即逝的不知名长脚小鸡;或更更更早前,口袋还装着弹弓与小石子,远远望见稻草堆上几只未曾见过的黑色小鸟(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乌嘴笔仔[白腰文鸟])直奔过去的感觉。

〈灰〉文描述主角与舅舅的两段往事都与老鹰有关,一次是近距离观赏被关在笼中的雀鹰,一次是远距离观赏自由翱翔的灰面鵟鹰。与昔日相比,现今环保意识早已植根。我的小学童年,若有鸟儿不慎飞入教室,一堆男生马上关起窗户,準备抓鸟,想当然尔抓到后关入笼中。现在的小学生,遇上飞入教室撞昏头的小鸟,大伙儿还会围在一起帮小鸟「惜惜」。今昔做法虽大不相同,小孩爱鸟没有两样。




灰面鵟鹰(取自flickr)

其实,每个小孩都是天生的「自然者」(naturalist)。

我的童年没有一个如〈灰〉文主角的舅舅,像大孩子般带着主角与其商场玩伴。也许,那个年代有许多像主角舅舅的人,嚮往着将来自己成为一名猎人、流浪者、或甚至有点不搭嘎的艺术家,最终却成为毫不相干的,像是做科学的人。

但我有一位尽责、严厉爱骂人的爸爸,为了不忍年幼幺儿向亲戚要一对十姊妹不成,便亲手打造一座落地中型鸟笼。我对此唯一的记忆,是泛黄黑白照片中鸟笼里树枝干上停着的几只十姊妹,其余的来自兄姊转述。

我还有一位万能的妈妈,一听说唸初中的我要养鸽子时,非要亲手帮我钉鸽子笼不可,于是一座高过屋顶的克难鸽子笼就此诞生。还记得雨天时,漏水的鸽子笼让孵蛋的母鸽必须半展翅膀挡住滴落的水珠。

更不用说我最爱的「黑珍珠」。她是一只黑色鸽子,某个夜晚被对面人家追赶掉入我家门前的水沟。我用手电筒照进水沟,只见一双发亮的眼珠,我把她抓了起来,所以变成我的鸽子。我让她与一只得奖赛鸽子代(来自我那位爱喝酒、善写格律诗、号剑魂的吉呈仔叔)的灰色鸽子配对,总共产了4颗蛋。

据说鸽子下3颗蛋时,有一颗会孵出鸽子鹰,而下4颗蛋却是前所未闻。孵化时间到了,光照下发现每一颗都是「无形」,也就是未受精的蛋;如此至少发生过两次。直到「黑珍珠」去参加枋寮放飞时,我把灰色鸽子单独关起来,我以为是公的「他」竟然下起了蛋。真相大白,我有两只同性恋的鸽子。大嫂打趣说,也许我将来可以研究这个。

后来的鹅峦鼻放飞,「黑珍珠」再也没有回来过。那段时间,我经常仰望天空,不放过任何一个黑点,任何可能暗示「黑珍珠」的机会。甚至幻想着,也许「黑珍珠」决定自己离开,就像她突然出现一样。

由于教鸟类学的教授已经退休,所以大学唸动物系时我没机会研究鸟类。当完兵回到动物系当一年助教后到美国伊利诺州。当助教时,数学系黄武雄老师要我帮忙看能否找一本演化论的书翻成中文,以便做为(后来听说就是通识教育)教材。

我从图书馆找到当年刚出版没多久的一本新书,记得书名叫《Evolutionary Theory for Naturalists》(可惜无法从网路查到这本书)。选它是因为浅显易懂,但光是书名就没有适用的中文,因为「博物学家」或「自然主义者」,都无法代表这本书naturalist的原意。加上当年自己几乎没有中译能力,书当然没有译成。

在伊利诺州唸博士的隔年夏天,我到华盛顿州与温哥华之间的圣皇群岛(San Huan Islands)的週五港实验室(Friday Harbor Laboratories)修习为期一个月的课与实验。早上上课,其余时间做实验,週末则搭乘Nugget号出海补捞我们要做的实验动物。

课程负责人Denis Willows得知我来自台湾,跟我说这艘船来自高雄,原主人是位退休牙医师,后来捐给週五港实验室做为实验船,还说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到高雄看他们怎幺造船。补捞回来的海生生物,就暂时饲养在海水灌流的水族箱里。

纯粹出自好奇,我经常因为让人惊奇的动物而驻足水族箱旁。偶而也会孩子般调皮,将做电生理实验用来装注玻璃电极的高浓度氯化钾溶液,注入扇贝,看着扇贝一开一合狼狈逃开的模样。有一次我蹲视一只类似冰海精灵的透明软体动物,张着大口随水流摇摆,就这样不知蹲了多久,突然Dennis开口说:"You are a real naturalist."

也许,每个人的「自然者」身分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

我爸几年前成仙去了。翻阅旧照片时有这幺一张,他穿着西装蹲在地上,注视着前方臂距远的一只啄食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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