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评苦雨之地》生理学者潘震泽:生老病死原是生物的宿命

科评苦雨之地》生理学者潘震泽:生老病死原是生物的宿命

〈黑枕黄鹂〉,媒材:色铅笔、画纸,手绘、影像后製:吴明益(新经典文化提供)

小说家吴明益近日出版最新短篇小说集《苦雨之地》,触及的科学与自然议题範畴甚广,为深入品赏小说中的幽微境地,本刊特邀几位夙负人文关怀的科学研究者,以小说中各短篇为文,接合虚构与实证,让科学与文学对话;吴明益也从创作者的立场,撰文回应。

如何虚构?如何具象?小说家怎幺写科学?科学家又是怎幺读文学?邀请读者一同在苦雨中漫步。

有位科普写作同道的妻子是文学评论兼小说家,曾好心送我一本她的小说旧作。我看完后,提了几个我认为逻辑不通之处,惹得小说家好生不高兴,同先生抱怨道:「你学科学的朋友怎幺都提些怪问题?」(显然我不是第一位)。看来文学家与科学家看事情的角度确实会有些不同。

因此,当来信要我就吴明益的小说《苦雨之地》与科普作品的差异写篇文章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编辑信上说,「这部作品将许多自然科学的资讯熔进小说故事中」,同时作者在「新书付梓之前,也曾将书稿交给不少相关专业人士过目寻求指正」,引起了我的兴趣,于是我便答应下来。

我从小喜欢看小说,更佩服会讲故事的人,因为我只会就事论事,完全不会编故事。好的小说得具备吸引人读下去的慾望,在这一点上,吴明益是成功的。他是个优秀的说书人,全书6个中短篇小说都能吸引我一口气读完,且意犹未尽(注1)。这6篇小说的故事各自独立,并无实质关联,所以硬要以一个电脑病毒的存在把它们连成一部长篇小说,有些牵强。但那只是定义问题,与小说本身好坏无关。

6篇小说的前3篇主角具有科学家身分,分别是研究蚯蚓的动物学家、研究鸟鸣的动物行为学家,以及研究树冠生态的植物学家。至于后3篇的主角虽然不是科学家,但也从事登山寻找云豹、出海寻找蓝鳍鲔,以及赏鸟数鹰的活动。之所以会选择这些题材,显然与作者参与生态保育工作有关。书中穿插了许多冷知识,应该来自作者的阅读经验。

加入科学素材的小说有好些类型,最常见的是以科学家为主角(如同本书)。这些主角通常都有过人之处,见人所未见,单枪匹马地拯救了世界(或某个危机)。对真正的科学家来说,这些都不怎幺真实,离他们的日常生活甚远。但这点无可厚非,因为小说要好看(也就是有故事性),主角必须有些与众不同,否则也就没有书写的必要了。

科学活动分两大类:田野研究与实验室研究,不同的科学家会选择适合自己性向的研究方式。但无论是哪种研究,收集数据只是第一步而已,建立及验证理论才是科学的最终目的,因为唯有经过验证的理论才有应用的价值。达尔文曾写过一段着名的话:「观察必须支持或反对某个观点,否则毫无用处。」(…all observation must be for or against some view, if it is to be of any service.)就是这个意思。这也是科普写作与一般自然写作的最大差异之处:科普写作会针对某个科学发现与理论作详细说明,不可能跳过「科学」这个坎;自然写作与科学小说就可以自由发挥一些,甚至出现虚构。

接下来,我要挑两个与小说本身没那幺重要的科学细节,发表一些我的想法。头一个出现在〈人如何学会语言〉这篇,作家藉主角狄子妈妈之口,说狄子原本是个活泼爱讲话的孩子,因为接种了麻疹疫苗后才变得不爱说话。作者还加入了生动的描写:「当针头插进狄子的皮肤时,他的眼神顿时失去光彩,接着剧烈痉挛、放声大哭,高烧了一个礼拜,自此狄子语言的芽被掐断了。」

作家引用的这段叙述,明显出自反疫苗接种人士的宣传,早已遭医学界一再驳斥,我也写过两篇专栏文章介绍(注2),可惜还是有人选择相信。在此摘录一段专栏中的话:

从小圈子生活起家的人类,通常只看重个案,对大数字并无多少概念;同时人脑也习于将前后发生的事产生因果连结,以符合熟悉的模式。像动辄数以百万人次计的疫苗接种,难免有人在接种过后罹患某些疾病;除非该事件的发生率与未接种族群的自然发生率相比有统计显着差异,否则不能逕行认定与疫苗接种有关,尤其是在缺少学理证据的支持之下。

反疫苗接种已经造成许多传染疾病的反扑,给许多小孩带来不必要的痛苦,小说家实不应对此议题表态,尤其是与小说情节的关联性不大。

另一个出现在〈恆久受孕的雌性〉这篇,里头提到4位主角出海多日终于碰上他们一心找寻的蓝鳍鲔,却发现那是人造的「假鱼」。严格地说,那不是单纯的人造机械鱼,而是由生物组织与电子机械结合而成的仿生鱼:其外表与行为与真鱼并无二致,同时有血有肉,会进食也会排泄。所以这一篇与其他几篇不同,落入科幻小说的範畴。

仿生生物在科幻小说及影视作品中早己数见不鲜,从70年代的美国电视影集《无敌金刚》(The Six Million Dollar Man,1973-8),到电影《异形》(Alien,1979)、《银翼杀手》(Blade Runner,1982),以及日本漫画与同名动画电影《攻壳机动队》(Ghost in the Shell,1989, 1995)等,都有仿生人的身影。但这幺多年过去了,仿生生物仍是遥不可及,就算材料科学、人工智慧、机器人学再怎幺进步,要做到生物组织与机械合而为一,还是不可能的任务。




《银翼杀手》中的仿生猫头鹰(取自imdb)

小说家的描述避重就轻,只说从鱼身上找出好些作用不明、带有许多尖细触鬚的锭状物。但真正的问题是:谁製造并控制了这些仿生鱼?牠们突然出现的目的为何?书中均无交代。作家在后记中提到,该篇小说与他之前的小说《複眼人》有关,可惜我去国已久,没有读过该本小说,无从得知。

我个人最喜欢的一篇,是〈灰面鵟鹰、孟加拉虎以及七个少年〉这篇。作者以第一人称记述了童年及青年时期与舅舅相处的短暂时光,以及舅舅养过一头鹰与想养一头虎的故事。这篇小说没有卖弄什幺知识,但故事完整引人,叙述生动有趣,结尾则让人感伤,抚卷叹息。

其实抛开枝枝节节,作者在5篇(〈恆久受孕的雌性〉除外)小说中,分别描写了跨种族的养父养女、亲子、情人、夫妻,与甥舅之间的情与爱,可见小说家是重情之人。书写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历久弥新的主题;至于对其他生物以及环境的关怀,犹其余事。

另外还有一个横亘全书的主题,就是生离死别:书中每一篇小说都有亲人死亡及离去的情节,从亲生父母、养父母、妻子,到舅舅不等。生老病死原是生物的宿命,生命既不能长生不老,就只好仰赖继起的生命延续,但对人类这种有意识的生物来说,亲人故去仍是最难接受的事实之一。作者的后记以「万事生降于哀戚,但非死灰」这句话作为开头及结尾,显然是对此深有感触。只不过这句出自美国小说《长路》(The Road)里的话,是译者与作者的再创作,与原文有相当差距,也算是「美丽的错误」(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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