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评苦雨之地》生态研究者吴海音:我们的未来里有没有云豹?

科评苦雨之地》生态研究者吴海音:我们的未来里有没有云豹?

〈台湾云豹〉,媒材:色铅笔、墨纸,手绘、影像后製:吴明益(新经典文化提供)

〈云在两千米〉是妻子在无差别杀人事件被杀后沮丧退休的律师,意外发现小说家妻子未写成的小说档案。因此开始一趟追寻云豹、成为云豹的旅程。

——吴明益,《苦雨之地》后记

台湾真的曾经有过云豹吗?有过的话,现在还有没有?还有的话,会在哪儿?没有的话,有办法带牠回来吗?

在台湾,云豹是个谜样的生物,是鲁凯族的神兽、排湾族的圣物,是生态研究者心中的梦幻物种。这次,在吴明益新书《苦雨之地》的〈云在两千米〉一文中,云豹成了主角循着云端裂缝漏洩的线索,深入云沉降为雾的潮湿森林里树冠上苦苦追寻的「猎物」。

近20年来,台湾多种野生哺乳动物的族群量回升,一些物种从罕见变成常见,一些从不少变成被觉得太多。但就只有云豹和水獭,始终没再现身。

2015年,台湾云豹被正式宣布灭绝,这项宣告是基于相关学者多年田野调查所得为数可观的「零发现」纪录。在宣布的同时,学者也由目前山区云豹栖地的适宜性及猎物数量的角度评估,认为再引入云豹是可行的。甚至有其他学者认为,以山林中野生动物数量回升的趋势来看,如果云豹没真的灭绝,应该很快就要露面了。

台湾野生动物数量的变动、群聚组成的更迭,在考古和历史文献里有记载。在我沾到边的40年间,也目睹了野生动物们际遇的几番波折。

大学年代,华西街还有好几家蛇店,逛夜市不时看到笼中待宰的野味,中药店里里外外堆放着各式骨啊鞭啊乾的,茶艺馆用猕猴头骨当摆饰,屋角还有几箱要卖到国外。每个月从山产店买回一堆飞鼠来解剖的学长,偶尔会分几只让我们烤来吃。

研究所时,介绍台湾野生动物的课堂上,教授说野生梅花鹿已经灭绝,要看长鬃山羊得爬到海拔3000公尺左右的碎石坡,还多半只能看到一堆堆的排遗。等到我自己进山观察猕猴时,牠们总以为我举起的望远镜是猎枪而闪躲奔逃……




台湾猕猴(Annie Liu摄)

那几年里,跻身亚洲四小龙的台湾钱淹到了脚目,街市上一只只老虎被剥皮分尸,台北一度成为全球红毛猩猩密度最高之处。之后,国际媒体和动保人士来了;之后,美国祭起了培利法案(Pelly Amendment);之后,我们制订并颁布了野生动物保育法。搭配在此之前开始设立的国家公园、在此之后宣布实施的天然林禁伐令,从此,泰半山林还给自然,其余任人挥洒。

那幺,自此野生动物与人该可各自安居结界了……吧?

并没有!

应该说,并不会!

首先,不是所有人都把这些法当回事。这倒还好,因为这些法也不真的认真把人当回事。关键的是,人与自然其实无法如此切分,无法互不相干地维持平衡。人始终在自然里,也一直影响着自然,自然界其他成员的命运因此而和人的命运纠结缠绕着。

以哺乳动物为例:珍稀的放着可能多到不再珍稀,例如台湾猕猴;濒危的圈地保护却仍走向灭绝,例如云豹;需求特别点的你想都没想到,就捣毁了牠的家园,例如水鼩;还有一些就是紧邻着聚落农地讨生活,例如石虎或金门的水獭。光是这些已经把相关部门团体必须循多条火线救火的少数人力操到焦头烂额,一旁还有原住民过去被强行剥夺的权益待清还。

上述种种,是台湾保育工作这些年走过的路,也是国际保育思潮演变的脉络:从栖地与物种的保育和复育,到全面且期盼永续的生物多样性保育,到更接地气和系统性思考的社区保育、人与生物圈保留区、里山倡议、社会-生态生产地景与海景的韧性等。

除了这些,这几年国际上还开始规划及推动再野化计画。此时,基于再野化的想法,云豹再引入的提议再起:2018年10月,台湾石虎保育协会主办了一场云豹再引入国际研讨会。

「再野化」,字面意思是重新回复过去自然荒野的状态,希望透过复育或引入特定物种,回复被人破坏之生态系的原有功能。美国黄石国家公园自1990年代起推动的灰狼再引入计画,被认为是经典的成功案例。黄石国家公园的再野化是透过顶级掠食者灰狼的再引入,重建食物链的洩流(瀑布)效应,由上而下地调控各营养阶层物种的分布与数量,以恢复生态系的原貌。

在此之后,国际间争相推出(或推动)不同的再野化方案,採行的策略有:复育或再引入晚近灭绝的原生关键种,或以与前者生态功能相近的其他物种来取代,或只是单纯地降低人对生态系的干预与破坏,或让自然过程接管生态系的运作等。

在这过程中,生技界也来插手,提议利用遗传工程技术去灭绝化:再现百年到十余万年前灭绝的生物,或创造具特定功能的基改生物,以达再野化的目标。

等等!这些再野化计画的目的,到底是想打造侏儸纪公园,还是想用自然照顾自然,以重建并维繫生态系的功能?换言之,再野化的重点到底是要带我们回到过去,还是要帮我们面对未来?台湾呢?学界此时重提云豹再引入构想的期盼与目的又是什幺?

2015年那篇文献是以复育云豹为目的,评估山野环境能否让云豹食住无虞。2018年的会议则是以再野化的想法出发,讨论将亚洲其他地区云豹引入台湾的可能性,期盼部落族人与研究者心中的里古烙能重返山林,期盼云豹能制衡数量日增的草食兽族群。看似同一回事,但却有很不一样的意义。

我没参加2018年的会议,但从议程安排和后续报导中,感觉到主事者想牵着鲁凯和排湾族人的手,一起回顾过去,再展望未来。时至今日,故事还没结束,剧情仍在发展中……

回到〈云在两千米〉。这故事好真实,里面许多场景、人物、事件和资讯,都确实存在着或发生过,而且是我熟悉的,部分被我写在上面的段落里。至于其他那些我不知道的,或许其实也有所据、有所指——故事中的几位主角,也或许会因为被如此书写而成真吧,比如说躲在巨桧裂缝里的最后那只云豹。

我当然希望文字能有魔力,让被写出的故事成真。这样,或许有一天,云豹真会从树洞中跳出来,而岛上的我们大家也能携手检视始终不愿认真面对的过去,讨论如何建构我们共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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