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评苦雨之地》植物学者董景生:感受冠层流动的风与阳光

科评苦雨之地》植物学者董景生:感受冠层流动的风与阳光

〈台湾铁杉〉,媒材:色铅笔、画纸,手绘、影像后製:吴明益(新经典文化提供)

〈冰盾之森〉主人翁的情人是攀树科学家,意外发生后她陷入忧郁,求助于一种特殊的治疗法,因此常进入一个南极探险的梦境里。

——吴明益,《苦雨之地》后记

生态学概念最初来自德国生物学家,生态学Ökologie是指「家」的「科学」,近代衍生为研究生物与周围环境间相互关係的科学。生态学家侧重物种在栖地环境上发生的关係,土壤、空气、水、温溼度等栖地对生物造成影响,生物也可能因此适应了恶劣的环境。〈冰盾之森〉这篇小说的两个主要场景;酷寒孤绝的南极罗斯冰盾(棚)(Ross Ice Shelf)工作站,以及充满多样性生命但杳无人烟的树冠层,对生态学家来说是浪漫无比的热点场域。

面积将近52万平方公里的罗斯冰棚,较台湾总面积大上十多倍,是世界最大的冰棚,理查.伯德(Richard E. Byrd)经典的极地冒险日誌《独自一人》(Alone,1938)便是以此为场景。海面高耸如棚架般的罗斯冰棚能隔绝从南极大陆流入北冰洋的流冰,近年来,科学家为了监测暖化,在此展开许多气象监测计画,酷寒的低温对于短期在此工作的研究人员来说,提供迥异于其他生态系的环境与活动,例如在工作站内以灯光种植蔬菜,在低温的环境里运动避免肌肉萎缩等等,堪比外星探索电影。

我曾造访日本东进江市的南极探险家纪念馆「西堀荣三郎记念探検の殿堂」,这位明治年间的探险家,以日本史上学术与各界探险名人为主题,亟欲唤起人们心中的探险精神。在此有幸一窥南极料理人生活与食谱展,近代的极地观测研究分工明确,已与探险家时期截然不同,儘管如此,吴明益在〈冰盾之森〉中对极地生活的描述,情境生动、细节鲜明,还是让我不禁讚叹再三。

不同于探险频道的野生动物节目里对于蓝鲸、企鹅、海豹的猎奇报导,生活在南极的研究人员,心态上与极地观光客截然不同。为了具体的研究目标,他们展开各项劳动纪录工作,室外超越人体极限的低温下,生理忙于维持基础运作,心智活动因此更加内敛深刻。

同样令森林工作者感动的攀树场景亦是如此。亚热带台湾在颱风肆虐下,最高的台湾杉犹能长到70公尺以上,在雾林带垂直生长的针叶树冠层,生物多样性极高,是附生植物如兰科与蕨类的生育地,也是飞鼠、猫头鹰、树蛙、蚂蚁甲虫等许多昆虫的家。树冠层生气盎然,不同季节各种动植物的觅食、授粉、交配、繁殖行为,让高空中的冠层显得热闹非凡。

树木的死或萌蘗重生具备各种样貌,因种类而异。在〈冰盾之森〉这篇小说中,攀树是为了研究铁杉病害而攀树取样,以釐清树木病因。台湾高海拔铁杉林,苍劲古木突出峭壁绝境,实则树大免不了生病,松生拟层孔菌(猴板凳)、树干上的各种腐朽病,叶片的锈病,在树木的基部或树干出现,也添增了攀树调查的危险性。




台湾铁杉(取自认识植物)

即便如此,攀树探索仅存在过去原住民的生命经验中,早期原住民採集生活甚至寻觅猎径,靠着矫健的技巧徒手攀爬,迄今由于高度以及技术的限制,使得我们对于树冠层的了解仍非常少。笔者曾于研究中攀树,见证发展历程,近年来国际间各种攀树团体逐渐蓬勃发展,台湾也开始举办各种攀树活动了。我揣想吴明益可能具攀树经验,才能详细描绘过程,场景调度令人叹服。

树冠探索需要攀树者的技巧与专心、精确的丢掷能力与绳结技巧,还要仔细观察避免误踩烂心枝条。攀树不尽然是孤独的过程,然而在攀树绳、脆弱的枝条、保定的伙伴间,隔着遥远的高度,人似乎更容易开展自我的对话。

随着人类技术的进步,山巅或树冠顶各种无人之境应该也会充满各式探索旅程,逐渐失去其孤独性吧。

关于攀树者背负载人上树体验,大概在激烈耗力的登高过程后,能感受到冠层流动的风与阳光,冠层比较乾爽,显着有别于森林底层,运动攀树者或研究团队有时会在树顶搭帐篷过夜,我的原住民响导朋友便曾经背负小儿麻痺者上登玉山。那幺,攀树过程中的五感体验,到底是负重者的体验?抑或是当事人的登临体验?具备群体性的登山体验,跟一个人的登山体验,差别在于某些共同性吗?我每次看到类似的描述忍不住心中都会这幺想。

另一桩感想则与树木生命相关,近年来德国的树木科学家,研究树木透过气味的释放以及地下菌根的连结,以化学方式在树林内传递沟通,诗意的树木沟通方式,使得现今VR技术已经可以做到的「虚构森林」更加「真实」。

更加写实的,近代登山活动突然追逐起高山美食,登临一段其实已整备良好的山径后,高山协作员煮起羊肉炉或烧酒鸡,佐以溪水冰冻的大西瓜,这种风气不知何时吹起?但显然社会阶层下的研究人员,撙节研究经费,上山能搭伙就搭伙,带个冷便当或泡麵上山加热,已是我辈研究人员日常的小确幸。

根据鹿野忠雄在《山、云与藩人》的说法,探险家时代的原住民研究人员,仅赖一把盐、一袋米,佐以一些辣椒,随身的打火石起火,就可以登山打猎多日。对比今日,随着文明演进,登山攀树文化也跟着转化,恐怕各自有各自的浪漫。

爱德华‧威尔森(Edward O. Wilson)长年研究蚂蚁这种社会昆虫,从生物多样性研究转换到社会社会生物学,建构出生物群体适应演化的概念,在《苦雨之地》这几篇小说中,缺憾的个体,搭配不同的生态环境,逐渐交缠适应,形成现有的複杂样貌,对生物学背景的读者来说,或许能有进一步的延伸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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